我是一只鱼

爷爷去世那年，我只有三岁半。爷爷有四个儿子五个女儿，那时没人愿意养我孤苦无依的奶奶，除了我爸。那时我也刚刚能够离开我妈妈，所以从那时起一直是奶奶照顾我的。
那时的生活条件很艰苦，我们一家人住在不到40平米的小房子里，显得很拥挤。记得妈妈时常会生气抱怨，可是奶奶从来没有回过嘴，总是一直埋着头做好家务事。也许在奶奶看来，我的爸妈能接受她一起生活，她应该算是个幸福的老人了。后来我知道，奶奶每天的任劳任怨，还有一个原因，那就是喜欢我。
此后的日子，奶奶开始专心照顾我了。奶奶每天要帮我穿衣穿袜，喂我吃饭；奶奶经常会温柔的拿起我的手为我剪指甲；奶奶常常会趁我不注意时用热手巾为我擦一把脸，尽管这是我最讨厌的；奶奶也常常要在我上厕所时忘记带厕纸的大声呼叫声中，慌忙奔来为我送厕纸。总之，奶奶的关怀是无微不至的。当然，奶奶也有自己的爱好的，比如奶奶喜欢花，于是奶奶亲自买来一株夜兰香种在院子里，奶奶便教我如何给花浇水。常常记得，夏日傍晚的晚饭之后，我跟奶奶就围坐在花旁边，看着夜兰香的每个花骨朵一朵一朵地绽放，然后一阵阵美妙的香气袭来，充溢了整个小院。那时的奶奶，喜欢悠闲地坐在摇椅上，拿着把破扇子扇啊扇啊。每当我耐不住寂寞想要出去玩的时候，奶奶就给我讲鬼故事听，听的我毛骨悚然的时候，奶奶就说那些鬼啊抓小孩的老巫婆啊晚上经常在我家门前走动的，然后我就真的不敢出去了。奶奶也喜欢小动物，于是爸爸买了一只小黄狗，一只黑白相间的猫，还在院子里用砖头搭起了一个小房子，养了八只鸭子。就这样，当时那个小小的家，总是热闹非凡的。奶奶早晨常常起的很早，给鸭子搅拌好用白菜和玉米糊糊的早餐，喂好它们之后再把它们赶到外面自由活动，然后再一个一个拣起有些微温的鸭蛋，放在后院的小篮子里。偶尔我起的早的时候，便跟奶奶一起拣鸭蛋，每次拣到热乎乎的蛋的时候，我总是会开心地大叫：“奶奶，这个很暖乎呢！”
渐渐地我长大了，上了小学，认识了一些玩伴。奶奶依然对我很好。然而那时的我，却是个很顽劣的家伙。时间一长，我开始讨厌奶奶整天的罗里罗嗦，“小宇，去洗了手再吃饭”；“不要跟那个叫小锋的家伙玩，他是坏孩子”；“不要每次忘记带钥匙就翻墙进来，摔到了怎么办”…..然而那时我正处于小孩子逆反心里最暴涨的时候，我开始讨厌奶奶了，“她以前骗我外面有鬼不让我出来玩”；“她总拿个破手巾给我擦脸”；“她过年也不给钱买鞭炮，真小气”；“每次表姐来的时候她都给表姐钱买吃的，她不只喜欢我一个了”；“她走的太慢了，每次拉我一起买菜都慢吞吞的”……
那时的我开始跟外面的小孩玩在一起了，弹玻璃球、捉迷藏、拍纸牌……常常闹到很晚回去，由于父母整天在外工作，所以常常是奶奶出来喊我吃饭，我就说：“不吃不吃，别烦我！”晚上饿着肚子回家的时候，偶尔看到菜又凉又难吃的时候，我就会大发脾气，奶奶就只好拿去热。记得有一次，奶奶端菜的时候不小心摔掉了一碗我爱吃的豆角，我边哭边生气地骂了奶奶：“真是又老又笨的家伙！不吃了不吃了！”后来爸爸知道了，抡起巴掌给了我两耳光，骂我说：“小兔崽子！再敢骂你奶奶就把你扔出去，别回家了！”我当时觉得很委屈，泣不成声，跑到院子里哭了好半天；此后我再也不敢骂奶奶了，可是却更加讨厌她了，因为我觉得明明是她不对反而却让爸爸来打我……
从那之后，我故意不理睬奶奶了。她让我洗完手再吃饭的时候，我就偏偏不洗，饭也不吃；她给我钱要我去买冰棍，我就直接把钱扔地上，说自己不爱吃；她让我帮她倒桶脏水的时候，我就赶快蹲下说我没空，正挖蚯蚓呢！于是，奶奶常常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跟我说：“小宇，别老跟奶奶生气啦，奶奶不对，奶奶也老糊涂啦。”那时侯，我发现奶奶的头发已经很花白了，奶奶的眼神也有些黯淡了。可是我就是嫌她又老又笨，什么也干不好，嘴上恩啊答应了，实际上我依旧不爱理睬她，也很少跟她说话。从那以后，奶奶仿佛没了精神，脸上皱纹越来越多，慢慢地，我发现奶奶也不爱说话了。每当天气很好的夏日的傍晚，奶奶常常一个人坐在摇椅上，一边扇啊扇啊一边自言自语。我当时几乎能确信了，奶奶已经完全不喜欢我，奶奶现在只喜欢跟自己说话了。
后来直到有一天，奶奶又要我帮她去倒桶脏水。我很奇怪，奶奶现在很少要我倒脏水的，她知道我闻脏水味道会觉得恶心，于是我依然一动不动地说：“我才不倒！”奶奶只好自己拎起水桶往外走。当时我还没注意，就听见扑通一声，水桶倒了，奶奶也倒在了地上。我马上吓坏了，慌忙问道：“奶奶，你怎么啦？”奶奶说：“我没事，可能只是太累了。”当时奶奶还要努力站起身来，可是奶奶真的站不起来了，以后也再也不能站起来了。
奶奶得的是脑溢血，虽然不是很重，但是毕竟年岁已高，病不好治了。后来我跟爸爸说：“我不知道奶病了，不然我就去帮奶倒水了。”爸爸这次很奇怪地没责怪我，只说了句：“恩。以后要对你奶好点。”
之后的半年奶奶就整天躺在炕上下不来了，爸爸辞了工作在家整天照顾奶奶，我依然每天背着书包去上小学。这期间，奶奶常常努力坐起来跟我说话，奶奶要我好好学习，认真读书，不能象她和我爸妈一样没文化；奶奶告诉我要学会听父母的话，要懂事懂礼貌；奶奶也提醒我上学不要总忘记带钥匙和钱，不要总翻墙了，容易摔着；奶奶告诉我要经常给夜兰香浇水，要记得晚上把鸭子赶回来......
后来直到有一天，我放学回家发现家里的人突然多了起来，都是我的亲戚。我开始意识到发生了不好的事情了。妈妈看到我，立刻叫我走到一个白布遮住的平板面前跪下。我隐隐地看见了奶奶发白的脸，便想也没想就跪下了。妈妈边哭边跟众人说：“咱妈生前就喜欢这小兔崽子，让他多跪一会，多磕几个头。”于是我很老实认真地给奶奶磕了很多次头，因为那时我知道了：奶奶去世了。
出殡那天，天气格外冰冷。殡葬队伍夹杂着间歇的哭声在寒风中缓缓而行。到达奶奶土葬的山头后，我穿着一身素衣随着妈妈走着。一切准备好了之后，奶奶开始下葬了。众亲戚的哭声响彻了整个山谷，我偷偷地看见爸爸也在抹着眼泪，这也是我唯一一次看到爸爸流泪。再后来坟已经埋好了，立上了碑牌，我第一次知道了奶奶的名字。然后我看到爸爸和其他亲戚都安静地跪在了坟前，于是妈妈也牵着我跪在了坟前。大家排成了一个圈，围着奶奶，好象是一种对奶奶灵魂的祈祷仪式吧。之后的那一刻，我突然意识到奶奶永远地离开我了。我呆呆地望着坟头，开始回忆和思念有奶奶陪伴时的美好生活。从奶奶第一次抱起我开始，我回忆起了每一个有奶奶朝夕相伴的日子，我想起了奶奶如何喂我吃饭，为我穿衣服，如何给我擦脸，跑来给我送厕纸……每一个点滴的片断，就象一根根尖锐的针刺，深深刺痛着我的心。我好象看到了奶奶慈祥的脸一直在对我微笑，我再也抑制不住，泪水哗哗地流了下来。
那一刻我仿佛长大了，因为我终于知道：奶奶是最爱我的。